最近有一条奇怪的新闻：国内 8 家多晶硅 ( 一种工艺原料）巨头，签署了一份"反内卷倡议书"。
倡议啥呢？一句话总结：不许低于成本价卖货。
并且，他们还约定，要互相监督，发现谁低于成本价卖货，就向监管部门举报。
这可真是奇了怪了。你能想象这种有点滑稽的场景吗？西装革履的老板们坐在一起，郑重其事的签字画押：咱们互相保证啊，谁都不准赔钱卖货。都互相盯着点，谁要是赔钱卖，哼哼，咱们就向老师打小报告。
打个不恰当的比方，这有点像公司员工们签个协议：不准倒贴上班。
荒诞吧？诡异吧？但它就真实发生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所有人都卷累了。
首先，亏钱卖货的情况，在这个行业已经相当严重了。
看几组数据。2026 年上半年，多晶硅的售价大约是 30 块出头。而成本呢？现金成本就要 34 块，连原料钱和电费都收不回来。假如算上设备折旧，总成本是 60 多块。你没听错，60 块成本，只能卖出 30 块。卖得越多，亏得越多。营收数据猛如虎，一看利润两毛五。
是哪里出了问题？
经济学常识告诉我们，当然是供需出了问题。供远远大于求。
还是看数据，整个行业建成的产能，大约是 350 万吨。而全球对多晶硅的需求是多少？120-140 万吨。产能是需求的 2.5 倍。所以，22 家光伏企业全线预亏，合计亏损超 200 亿。
这还是很奇怪。你说，他们到底为啥铆足了劲建这么大产能？不要钱吗？不考虑能不能卖出去的吗？
因为，过去很多年，大家都坚信着一条所谓的"商业铁律"：规模越大，成本越低。成本越低，销量越高。销量越高，又能进一步扩大规模。最终带来垄断性的利润，推动飞轮。
这个规律成立吗？其实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，是成立的。
打个比方吧。就像你在村口开个馒头铺。租个门店 100 块，买套蒸笼 100 块。要是只蒸 10 个馒头。每个馒头就得卖 20 块。乡里乡亲路过，保证唾你一口，呸，丧了良心。
那咋办？多蒸，蒸上它 200 个。每个馒头就可以只卖 1 块钱了。这就是商业里常说的"摊薄固定成本"。你瞬间就成了村头馒头王。再接着蒸，2000 个，价格更便宜，隔壁村都被吸引来了。规模越大，成本越低，价格越低，销量越大。这叫"飞轮效应"，是无数公司梦寐以求的。
然而，你的馒头越蒸越多，背后却有一个基本假设：需求会无限扩大。
只要价格够便宜，不管蒸出多少馒头，都能卖得出去。
但实际生活里，并没有这样的假设。村里总共就 200 村民，每人每天 10 个大白馒头，已经撑到走不动路了。你还要多蒸。还要劝乡亲们，哎呀，再多吃两个吧，我给你便宜，馒头卖你一分钱一个。
有用吗？没用的。是真的吃不下了。再怎么降价也没用了。
当更低的价格没法刺激出更多的需求。规模经济，就这样成为了"规模不经济"。
你可能要说，那就别蒸那么多嘛。少蒸几笼，歇一歇，不行吗？卷什么卷？非要搞得全村都在赔钱卖馒头，谁也不开心。干啥非要亏本卖？
因为，不是你想不卷就能不卷的。大家都被架住了，越陷越深。
有的行业，停下来依然在烧钱。比如，养殖行业。
一头猪养到出栏，大概 6 个月。咱们算猪仔啊、饲料啊、疫苗啊什么的加起来，总成本 1000 块。现在到了出栏时间，猪价却跌了，一头只能卖 800 块，亏 200。你说能停吗？
不好意思，猪到了出栏体重，你不可能跟它说"行情不好，你再等等"。猪可不看新闻。
养着，每天多吃 3 块钱饲料。而且猪有生老病死，万一嘎了，1000 多块全部打水漂。卖，亏 200 止损。不卖，每天再亏好几块钱，还有血本无归的风险。所以咬着牙也得卖。
卷到尽头，大家都很累，但停不下来。
有的行业，已经投入了巨大的沉没成本。比如外卖行业。
想想去年的外卖大战，京东发起，阿里参与，美团被动应战。三家累计烧掉 1730 亿。
有人叫他们外卖三傻。其实当然不是傻。只是都不敢停。因为用户习惯还没养成。但凡谁敢停，用户立刻跑去别家，前面投进去的几百亿，就打了水漂。
卷到尽头，大家都很累，但停不下来。
甚至有的行业，停产下来亏得更多。比如，这次的多晶硅行业。
制造业的扩产，基本都要先建产线，再投入生产。一条产线动辄几十亿，折旧和银行利息每天在烧。
你说，能停吗？停不下来。因为但凡停产，摊上去的折旧成本就会更高。
卷到尽头，大家都很累，但停不下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，很多行业都有所谓的"周期"。猪周期，半导体周期、航运周期。都是这套逻辑。
其实，很多现象都是类似的。你 996，不是不知道累，而是房贷车贷压着，停不起。你鸡娃报了五个班，不是不知道孩子扛不住，而是别人家娃都在上，你怕输在起跑线上。你守着一段不健康的感情，不是不知道有问题，是前面投了太多，被套牢了。
不管你是千亿巨头还是普通打工人，只要陷入内卷，都一样。都停不下来。
那么，这种恶性循环，会被什么打断呢？基本上只有 3 条路。
第一条路：熬。熬死对手，熬到有人熬不住。
所有人都在亏，但家底不一样。有人现金储备多，扛得住。有人贷款多，现金流先断。先死的退出市场，产能出清，供需重新平衡，活下来的开始赚钱。
现在的新能源汽车行业，其实很像这种情况，得再熬死几家，剩下的玩家才能活的更好。
第二条路：等。等周期结束，等需求真的回来。
既然叫"周期"，那就总有结束的时候。没有结束的周期，叫趋势。比如老龄化就不是一个周期，而是一个趋势。
然而，要等多久？没人知道。过去的规律也不能预测未来。光伏这一轮，全行业已经连续亏了近 2 年。等到需求回来，可能一半企业已经死了。
第三条路：谈。要不外部力量介入，要么行业内主动达成协议。
这次的情况就是。7 月，3 项强制性国标发布。紧接着，7 月 31 日，市场监管总局对光伏行业做了"价格合规指导"。指导什么呢？大意就是：行了行了，都别打了，回家吧。
所以，你就能理解开头那一幕了。8 家巨头坐下来，签了一份协议：不许亏本卖货。
不只是光伏。如果你仔细看看新闻，白酒进入"主动去库存"，全行业仅五粮液一家预增。生猪企业年内终止养殖投资 23 亿。外卖大战在监管收紧下放缓，减少投资。
都是同一个故事，不同的面孔。
但是，这种所谓的"协议"会不会有效呢？
我觉得很难说，你学过商业历史就会知道，很少有价格战是被价格联盟制止的。总会有人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，偷偷调价格。这是一个囚徒困境。
因为真正的问题，从来不是价格太低。
真正的问题，是这个时代，大家都在拼命内卷。都在拼命把同样的东西，生产得更多。
出路在哪？肯定不在于把馒头蒸得更多更便宜。而在于差异化，蒸出点不一样的：有人要肉包，有人要花卷，有人要杂粮馒头。
道理很简单。但做起来太难了。因为转型需要时间，需要钱，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。而大部分人，连眼前的窟窿都堵不上，哪有余力想明天。
哎。
说到底，还是所有人都卷累了。
但总得有人，先停下来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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